老放映机转起来时,胶片上的划痕像细密的雨丝。新凤霞的嗓子一亮,整个屋子就亮了。她演的张五可,在镜前顾盼,水袖一甩,那朵绢做的红牡丹便从指间活了过来。评剧的腔调是脆的,咬字像咬脆梨,每一句都带着甜津。
《花为媒》的故事简单,不过是两对青年男女的姻缘错位。但戏不在情节,在那一来一往的机锋里。张五可假扮媒婆去相看王俊卿,隔着屏风,她唱“慢说是人,就是那石头人见了也动情”。新凤霞的眉眼全是戏,明明在夸自己,偏要装作替别人相看,那种俏皮,是旧式女子难得的机敏。

最动人的是“洞房”那场。阮妈错点了鸳鸯谱,两对新人全乱了。新凤霞从盖头下偷眼瞧,发现新郎竟是先前见过的贾俊英,那羞怯不是装的,是唱到“好一个俊俏的书生”时,声音忽然软了三分,像春水漫过石阶。老辈人说,新凤霞的唱是“裹着糖的针”,甜里带着刺,柔中藏着骨。

如今看这黑白影片,画面泛黄,音轨沙沙作响,但那股子鲜活气还在。评剧的锣鼓点敲着,新凤霞的眼波流转着,五十年前的春天就这么从胶片里溢出来。花为媒,其实媒的不是花,是那一句句唱词里藏着的真心。镜前的张五可,唱的是“自己夸自己”,可那分明是千千万万女子对镜时的自怜与自赏。戏散了,幕落了,那朵绢花还留在老放映机旁,等着下一场春风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