东北的冬天,雪下得密,林子里静得怕人。杨子荣裹着那件旧皮袄,脸上抹了锅灰,混在土匪的队伍里,一步一步往威虎山走。身后的雪地上,脚印歪歪扭扭,像一串没写完的句子。他不敢回头,怕眼神露了怯,只盯着前面那个驼背的匪徒,心里默数着步数,数到一百,再从头数。
威虎山的寨子立在半山腰,木头搭的,歪歪斜斜,像一堆烂骨头。座山雕坐在虎皮椅上,眼睛眯成一条缝,盯着杨子荣看。那目光冷得像刀,刮在脸上生疼。杨子荣不慌不忙,掏出那封假信,双手递上去,嘴里说着黑话,一句接一句,像流水似的。座山雕没接信,只哼了一声,让手下搜身。杨子荣心里一紧,可脸上还挂着笑,那笑是练过的,比哭还难看。
搜身的人翻了半天,什么也没翻出来。座山雕这才接过信,看了一遍,又看一遍,眉头拧成个疙瘩。杨子荣知道,这关算是过了一半。他趁热打铁,说起山下的情况,说解放军如何如何,说得有鼻子有眼,连座山雕都信了三分。可就在这时,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,一个匪兵跑进来,说山下抓到一个可疑的人。杨子荣的汗一下子冒出来了,后背湿了一片。
被抓的是个年轻战士,绑着绳子,嘴里塞着布,眼睛却瞪得溜圆,直直地看着杨子荣。杨子荣认得他,是队里的小李,昨天还一起吃过饭。小李也认出了杨子荣,嘴里的布堵着,呜呜地叫。座山雕站起来,走到小李面前,扯掉布,问他是谁。小李咬着牙,不说话,只盯着杨子荣。杨子荣心里像揣了只兔子,扑通扑通跳个不停。他忽然笑了,走上前,指着小李说:“这人是共军的探子,我认识他,在夹皮沟见过。”
小李愣了,眼睛瞪得更大了,嘴里骂了一句:“杨子荣,你个叛徒!”杨子荣心里一疼,可脸上还是笑着,转身对座山雕说:“大哥,这人留着没用,不如杀了,省得夜长梦多。”座山雕看了他一会儿,忽然哈哈大笑,拍着杨子荣的肩膀说:“好兄弟,有胆识!”然后一挥手,让人把小李拖出去。
枪声响的时候,杨子荣的耳朵嗡嗡响,像有无数只苍蝇在飞。他站在寨子里,看着外面的雪,白茫茫一片,什么也看不清。他知道,这戏还得演下去,演到最后一刻。威虎山的火,迟早要烧起来,烧得干干净净。
夜里,杨子荣躺在硬邦邦的炕上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他想起小李的眼睛,想起那声“叛徒”,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。可他知道,这世上有些事,比命重要。他摸了摸怀里那把短枪,枪管冰凉,像这东北的冬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