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是在一个老旧的电影院里，放映的是一部立体电影。发到手里的眼镜很轻，镜片是灰色的，看上去和普通的太阳镜没什么区别。我把它架在鼻梁上，靠在椅背上，等着看它究竟能变出什么花样来。
灯光暗下去，银幕亮起来。起初只是一些平常的画面，一个孩子跑过草地，一只狗跟在他身后。我正觉得不过如此，那孩子忽然伸出手来，直直地朝着我。我下意识地往后缩了一下，因为那只手像是要穿过银幕伸到我面前来。狗也跟着扑过来，毛茸茸的脑袋仿佛就在我眼前晃动。我摘下眼镜看了看，银幕上的画面又变得扁平而普通，那个孩子和狗只是安静地待在一个长方形的光影里。再戴上，那立体感又回来了，所有的东西都从银幕里浮出来，有了厚度，有了前后的层次。
我一直在想这是怎么做到的。后来听人说，那叫偏振光技术。两台镜头被放在一起，像人的两只眼睛，从两个略微不同的角度同时拍摄同一场景。放映的时候，两束光线分别带着不同的偏振方向投射到银幕上。我戴的那副眼镜，左眼和右眼的镜片各自只允许其中一束光通过。于是左眼看到左边镜头拍下的画面，右眼看到右边镜头拍下的画面，大脑把这两个略有差异的图像合在一起，就生成了立体的错觉。那感觉很奇怪，明明只是两束普通的光，两个平面的影像，却在脑子里拼出了一个可以伸手触摸的世界。
散场的时候，我把眼镜交还给门口的阿姨。走出电影院，外面的街道还是老样子，路灯昏黄，行人匆匆，一切都平平整整地铺展在眼前。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旧楼，忽然觉得，刚才那两个镜头和那些偏振光，就像是在我眼前变了一个小小的魔术。而这个魔术，说到底，不过是让人相信了一瞬间的幻觉而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