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姬第一次见到他时,他坐在咖啡馆最角落的位置。那天的光很软,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,落在他白色的衬衫上。他比她小很多,笑起来时眼尾有细密的纹路,像一张被揉皱又抚平的纸。
她走过去,坐下。没有寒暄,没有试探。他开口说:“我知道你。”声音低低的,带着某种笃定。她没问他知道什么,只是把桌上的绿色椅子往他那边推了推。那椅子漆色斑驳,坐上去会发出吱呀的声响,像一段被刻意遗忘的旋律。
后来他们常在那家咖啡馆见面。她教他喝不加糖的美式,他教她辨认窗外梧桐叶的脉络。他的手指修长,划过她掌心的纹路时,她感到一阵陌生的战栗。她是有过婚姻的人,丈夫的轮廓已经模糊得像隔夜的雨。可这个年轻人,却让她想起二十岁那年错过的火车,以及站台上永远等不到的告别。
禁忌的滋味像未熟透的青果,咬下去是涩的,回甘却绵长。他们躲在旅馆的窗帘后,看黄昏把影子拉得很长很长。他问她:“你会后悔吗?”她摇头,却不敢看他。绿色椅子的漆在暗处泛着幽光,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。
事情败露那天,丈夫砸碎了客厅的镜子。玻璃碎片里映出无数个她,每一个都在颤抖。她没哭,只是蹲下来,一片片拾起那些锐利的自己。年轻人站在门口,嘴唇翕动,最终什么都没说。他走了,带着那抹笑,和椅背上她留下的体温。
多年后,她在旧货市场看到一把绿色椅子。漆面更旧了,扶手处露出木头的本色。她坐上去,吱呀声依旧。老板说这把椅子是从一户人家收来的,那家的女人后来搬走了,没人知道她去了哪里。
她付了钱,把椅子搬回自己的公寓。窗外的梧桐叶又落了一地。她泡了一杯不加糖的美式,坐在那把椅子上,忽然想起他说的第一句话:“我知道你。”原来他早就知道,她终将独自坐在一把旧椅子上,等一场永远不会再来的黄昏。
椅子轻轻摇晃,像一艘泊在时间里的船。她闭上眼,听见风穿过那些年少的缝隙,发出细碎的、绿色的声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