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片雨林像一张湿漉漉的绿色胃袋,把所有的光线都吞了进去。摄影机在泥泞中颤抖,拍下那些被树枝划破的皮肤,和指甲缝里永远洗不掉的土。
导游是个当地人,牙齿很白,笑起来像两排碎贝壳。他说前面有座废弃的村子,可以过夜。我们信了。因为他的英语很流利,因为他的汗衫上印着可口可乐的标志。雨林里没有路,只有藤蔓缠住脚踝,像无数根试探的手指。
篝火升起来的时候,有人问,那些食人族真的存在吗?导游没有回答,只是往火里添了根骨头。骨头烧起来有股焦甜的味,像烤乳猪。大家就笑,笑得很大声,好像声音大了就能把恐惧压下去。
半夜我被一种声音惊醒。不是虫鸣,也不是风声。是那种黏稠的、湿润的、骨头被折断的声音。我侧过头,看见篝火边蹲着几个人影,他们的嘴唇在火光里油亮亮的,像涂了一层蜡。导游也在其中,他抬起头,冲我笑了笑。那两排碎贝壳上,沾着红色的丝。
我想跑,但腿像灌了铅。雨林的树全活了,它们伸出黑色的枝桠,把我往地底拉。泥土灌进我的耳朵,灌进我的鼻子,灌进我的喉咙。最后灌进我的眼睛。世界变成一片暗红色,像隔着一层生肉在看。
他们不吃熟食。这是他们的规矩。肉要带着体温,带着血,带着那种原始的、没有被火焰玷污的腥气。刀子很锋利,划过皮肤的时候,我能听见纤维断裂的声音,一根一根,像琴弦被慢慢拧断。不疼。疼是后来才来的,像潮水一样漫上来,但那时我已经分不清哪里是伤口,哪里是雨林本身的痛。
最后一幕是摄影机掉在地上,镜头朝上,拍着树冠。有人把它捡起来,对准了火堆。火堆上架着的东西已经看不出形状了,但还在微微颤动。导游对着镜头说话,嘴唇一开一合,像在念咒。没有字幕。其实也不需要字幕,因为所有食人族电影的最后,都是同一句话:欢迎来到食物链的顶端,这里没有文明,只有饥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