昏黄的煤油灯下,子君的身影被拉成一道细长的影子,贴在斑驳的墙壁上。她低着头,手指反复绞着衣角,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在灯影里泛着冷光。涓生坐在书桌前,笔尖悬在稿纸上方,迟迟落不下去。屋里静得能听见灯芯燃烧的噼啪声。
“你又要去那庙会了?”涓生终于开口,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。子君没有回答,只轻轻点了下头。她想起上个月在庙会上,那些妇人看她的眼神——像看一件陈列在柜台里的旧瓷器,带着怜悯和审视。她们说,读过书的女孩子不该这样抛头露面。可子君分明记得,两年前涓生第一次牵她的手穿过那条长街时,她觉得自己像一只挣脱了笼子的鸟。

“他们说,女子无才便是德。”子君的声音很轻,像风吹过枯叶。涓生放下笔,转过身来,看见她眼角的细纹已经悄悄爬了出来。他想说些什么,却想起昨日父亲托人带来的信,信上写着“家门不幸”四个字,墨迹浓重得几乎要透穿纸背。
窗外的槐树沙沙作响,秋意已经深了。子君忽然想起那个午后,她偷偷跑出深宅大院,在书摊前站了整整一个时辰,就为了读完《伤逝》的最后一页。那时她以为,涓生就是她的涓生,她可以像子君一样勇敢地跨出那扇门。可现在她才明白,门外的路比门内的院子更难走。

“我去收拾东西。”子君站起来,衣角从涓生指尖滑过,像一片落叶。涓生伸手想抓住什么,却只触到空气。煤油灯的光晃了晃,墙上的影子碎成两半。
第二天清晨,邻居说看见子君提着一个包袱往南边去了。涓生站在门口,看着那条她走过无数次的青石板路,晨雾正浓,路的尽头是白茫茫一片。他忽然想起她昨夜最后说的话:“我们读过的书,终究抵不过他们嘴里的一句话。”

风起了,槐树的叶子落了一地。涓生转身回到屋里,书桌上的《伤逝》还翻在最后一页,那里写着:人必生活着,爱才有所附丽。可他不知道,子君的生活,早已被那些看不见的礼教,一寸一寸地碾碎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