头七

老宅的堂屋里点着白烛，烛火被穿堂风吹得东倒西歪。母亲跪在灵位前，往火盆里一张一张地丢着纸钱，嘴里念叨着父亲的名字。今天是父亲的头七，按老家的说法，亡魂会在这一天回家来，看一眼亲人，然后上路。

我坐在门槛上，盯着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。树影在月光下晃来晃去，像无数只手在招摇。隔壁王婶说，头七的夜里不能哭，眼泪会让亡魂牵挂，走得不安心。可母亲的眼睛早就哭肿了，像两个烂桃。

半夜的时候，供桌上的烛火突然跳了一下。母亲猛地抬起头，浑身发抖，却不敢回头。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——灵位后面的墙上，慢慢渗出一片水渍，形状像极了一个蜷缩的人影。空气里飘来一股土腥味，混着檀香和纸灰的味道，让人想吐。

“别回头。”母亲哑着嗓子说，声音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，“你爸回来了。”

我感觉到背后有什么东西在靠近。不是脚步声，是那种气流的变化，像有人站在你身后，呼吸正好吹在你的后颈上。我的头发一根根竖起来，脊背发凉，从尾椎骨一直麻到头顶。我想跑，腿却像灌了铅一样动不了。

供桌上的白烛突然灭了。黑暗中，我听见母亲在念经，声音越来越小。身后那股凉气却越来越重，最后几乎贴在了我的背上。我闻到了父亲生前抽的旱烟味，还有他常年下地干活留下的汗味。那是再熟悉不过的味道，可此刻却让我毛骨悚然。

一只冰冷的手搭上了我的肩膀。我浑身僵住，牙齿咯咯作响。母亲还在念经，可声音已经变成了哭腔。那只手没有用力，只是搭着，像是在告别。过了很久，久到我以为自己快要昏过去的时候，手松开了。风从门外灌进来，卷起地上的纸灰，在屋里打了几个旋，然后飘向门外。

天快亮的时候，烛火重新亮了起来。墙上的水渍消失了，旱烟味也散了。母亲瘫坐在地上，脸上全是泪。她看着父亲的灵位，忽然笑了，笑得比哭还难看。

“你爸走了。”她说，“他走的时候，拍了一下你的肩膀。”

我摸了摸肩膀，那里还残留着一丝凉意。老槐树的影子在晨光里渐渐淡去，院子里落了一地白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