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《通天塔》的开篇,摩洛哥荒原上的一声枪响,击穿了四个国家、三对父母、两种语言的平静。导演亚利桑德罗·冈萨雷斯·伊纳里图用一把猎枪做引线,将东京少女的无声世界、摩洛哥牧羊人的贫穷、美国夫妇的婚姻裂痕、墨西哥保姆的非法身份,缝合在同一块命运的伤口上。
电影的名字取自《圣经》中人类妄图建造通天塔触怒上帝的故事。但影片呈现的并非上帝降下的语言混乱,而是现代人自己筑起的高墙。美国游客苏珊中弹后,她的丈夫理查德在电话里对政府官员咆哮,却无法向一个不会英语的摩洛哥司机解释“请带我去医院”。东京的聋哑女孩千惠子赤身站在阳台上,她渴望被看见,却只能用手语对父亲吼出“你根本不懂我”。墨西哥保姆带着两个孩子穿越边境时,被当成绑架犯——她照顾了这两个孩子十六年,却在一条看不见的国界线上,突然成了陌生人。

最刺痛我的不是枪伤,而是那些未说出口的话。苏珊躺在破旧村屋里,用微弱的声音对丈夫说“我们本可以聊得更多”;千惠子在警局里写下“我恨你们所有人”,却最终被警察的善意拥抱融化;摩洛哥男孩阿卜杜拉看着哥哥被击毙,他的枪口曾对准过游客,但他真正想对准的,是那个不让他上学、不让他看病的世界。

当东京的夜灯亮起,千惠子站在高楼边缘,父亲的拥抱让她重新听见世界的噪音。墨西哥保姆在荒漠中跪地哭泣,她失去的不是工作,而是她曾经相信的“家”的边界。而摩洛哥山丘上,那辆载着伤者的救护车终于驶向医院——所有通讯中断的时刻,恰恰是人与人最接近的时刻。

伊纳里图没有给出答案。他只是把地球切成六块碎片,让我们看见每块碎片上都有同样的裂纹:我们以为在说话,其实在自言自语;我们以为在倾听,其实在等待自己的声音。通天塔从未倒塌,它只是被我们建在了心里。当苏珊最终被救援直升机载走,镜头扫过那片荒原——那声枪响依然回荡在每个人的喉咙里,等待一个真正的翻译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