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平推开那扇门的时候，空气里浮动的尘埃在逆光里打着旋儿。他看见她坐在窗台上，手里握着那只白瓷杯，杯沿有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缺口。那是三年前某个争吵的夜晚，她摔碎又一片片粘回去的。
“你回来了。”她说，声音像隔了一层水。
他没有回答，目光落在她脚边的行李箱上。拉链半开，露出半截他送的围巾，米色的，边缘已经起了毛球。她总是这样，走的时候带不走全部，留下一些，又带走一些。
窗外开始下雨。雨点敲在玻璃上，像他们之间那些没说出口的话。阿平记得她第一次搬进来那天也是这样的雨，她浑身湿透，站在门口冲他笑，说忘带伞了。现在她坐在同样的位置，头发却干爽地垂在肩头，像从来不曾淋过雨。
“我改签了航班。”她忽然说，指尖在杯沿上画着圈，“本来想直接走的。”
阿平走过去，在她对面的沙发坐下。茶几上摊着一本旧相册，翻开的那页是他们去海边时拍的合照。她穿着白裙子，被浪花追着跑，笑得眼睛弯成月牙。他记得那天她摔了一跤，膝盖破了皮，他背着她走了三公里去找药店。
“那家药店已经拆了。”他说，声音有点哑。
她抬头看他，眼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，又沉下去。“我知道。我上个月路过的时候，已经变成了一家奶茶店。”
空气安静下来，只有雨声还在继续。阿平看着她，她也在看他，像隔着一整个雨季。那些争吵、冷战、摔门而去的夜晚，像旧电影胶片一样在两人中间滚动。他想起她最后一次离开时，在门口站了很久，久到他以为她会回头。但她没有。
现在她坐在他面前，行李箱半开着，像一道未完成的算术题。
“你瘦了。”她说。
“你也是。”
她低下头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的缺口。阿平忽然想起，那个杯子是她生日时他跑遍半个城市才买到的，因为她说喜欢上面画的云。后来摔碎了，她没扔，一片片粘回去，粘得歪歪扭扭，却一直用着。
“我该走了。”她站起来，行李箱的轮子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。
阿平没有拦她，只是在她走到门口的时候，轻声说：“那把伞还在门后。”
她顿了顿，伸手拉开门。雨声忽然大了起来，潮气扑面而来。她回头看了他一眼，嘴唇动了动，终究什么也没说，走进了雨里。
门关上了。阿平站在原地，听见行李箱轮子碾过走廊的声音，越来越远，最后消失在雨声里。他走到窗边，看见她站在楼下，没有撑伞，也没有走。她仰着头，雨水顺着她的脸颊滑下来，分不清是雨还是别的什么。
他转身，从门后取出那把旧伞，推开了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