铁门合拢的瞬间,走廊里的荧光灯闪了两下,然后稳定地亮着。这是隔绝开始的第七天,或者说,是第七个无法分辨昼夜的周期。空气循环系统发出低沉的嗡鸣,像一头困兽在管道深处喘息。
起初人们还在数日子。有人在公共区域的墙上用指甲划下痕迹,每过一段就画一个完整的正字。但后来没人再去数了,因为时间失去了意义。食物配给从一日三餐变成两餐,再变成一餐。窗外的世界被厚重的金属板封死,唯一能看见天空的地方,是通风口上方那一片方寸大小的灰色。
老周是第一个开始自言自语的人。他坐在角落的折叠椅上,对着空气说话,谈论他年轻时种过的稻田,谈论稻田上空飞过的白鹭。没人打断他,因为打断他也没用。后来小陈开始跟着他说话,两个人对着空气你一言我一语,像是在演一场没有观众的戏。
真正让人崩溃的不是饥饿,而是镜子。隔离区的洗手间有一面完整的镜墙,起初人们躲着它走,后来有人开始对着镜子练习微笑。那笑容僵硬得可怕,像是一张被水泡过的纸,轻轻一碰就会碎掉。第七天的深夜,我听见有人在洗手间里砸碎了那面镜子,碎片落地的声音清脆而漫长。
食物还剩最后三天的量。分配的时候,没有人说话,每个人领取自己的那份,转身回到自己的角落。但那天晚上,我注意到老周把一半的面包塞进了小陈的口袋里。小陈没有推辞,只是背过身去,肩膀微微颤抖。
隔绝的第十五天,通风口传来第一声鸟鸣。所有人都抬起头,屏住呼吸。那声音很轻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跋涉而来,带着潮湿的泥土气息。老周第一个站起来,走到通风口下方,仰着头,闭着眼睛,一动不动地听了很久。
第二天清晨,当第一缕真正的阳光从通风口斜斜地照进来时,没有人欢呼。大家只是静静地坐在原地,看着那道光落在水泥地面上,像一尾金色的鱼。铁门在中午时分被打开,外面站着穿防护服的人,他们手里拿着消毒设备,脸上是惯常的平静。
走出隔离区的时候,我回头看了一眼。那面被砸碎的镜子还躺在地上,碎片折射着外面的天光,亮晶晶的,像是散落一地的星星。老周走在我前面,他忽然停下来,对旁边的工作人员说:“那面镜子,能换成普通玻璃吗?”
没人回答他。但我知道,他问的不是镜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