布宜诺斯艾利斯的夏天,空气里总浮着一层黏腻的暖意。黎耀辉站在那间狭小公寓的窗边,看着何宝荣歪在沙发上抽烟,烟灰落在地板上,他也不去掸。他们刚吵完一架,或者还没开始吵,在这座南美城市里,争吵和和好都像日夜交替一样自然。
何宝荣总是这样,穿着那件旧皮夹克,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细细的纹路。他说,黎耀辉,我们不如从头来过。这句话像一把钝刀,割在黎耀辉心上,不致命,却一直在流血。他们去了那座著名的瀑布,水声轰鸣,水雾扑面,何宝荣站在他身后,没有说话。黎耀辉后来想,那一刻他们之间隔着的,或许不只是飞溅的水珠。

在厨房里,何宝荣会突然从背后抱住他,下巴搁在他肩上,说想抽烟,说肚子饿。黎耀辉就放下手里的菜刀,转身去给他煮饭。煤气灶上的火苗蓝盈盈的,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,何宝荣靠在门框上看他,眼神里有些说不清的东西。那段时间他们像是把日子过成了永恒,窗帘永远半拉着,分不清白天黑夜。

后来何宝荣走了,留下一屋子空荡。黎耀辉独自去了他们没来得及去的灯塔,站在高处,风很大,吹得他眼睛发酸。他想起何宝荣说过,不如我们从头来过。可是这世上的路,走过一遍就回不去了。他回到香港,在喧闹的街头走着,偶尔会停下来,仿佛听见有人在身后叫他,回头却只有陌生的脸孔。

那卷录着他们声音的磁带,他一直留着,却再也没有放过。布宜诺斯艾利斯的阳光,那座瀑布的水声,还有何宝荣在夜里轻轻呼吸的声音,都成了他生命里最明亮又最模糊的印记。就像春光,乍泄的时候耀眼得让人睁不开眼,转瞬就暗了下去,只剩下视网膜上残留的光影,明明灭灭,再也抓不住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