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灰姑娘提着裙摆从舞会上飞奔而出时,她听见了午夜的钟声。那声音不是从城堡的塔楼传来,而是从她自己的胸腔里,一声声敲在肋骨上,带着某种不可抗拒的宿命感。她赤着脚踩过湿漉漉的石板路,水晶鞋在慌乱中遗落在台阶上,像一滴凝固的眼泪。

魔法是有期限的,这一点她比任何人都清楚。南瓜马车会在最后一响前变回原形,那匹由老鼠变成的白马会重新缩回墙角的洞里,而那位善良的仙女教母,她挥动魔杖时扬起的星光也会在晨光中消散。但灰姑娘从未想过,连爱情也有它的钟点。
舞会上的王子那么英俊,他的眼睛像盛着整个春天的湖水。他们跳舞时,她感觉自己的裙摆真的变成了云朵,轻飘飘地托着她旋转。可是当她听到第一声钟响时,那种轻盈瞬间变成了铅块,坠在她的脚踝上。

她跑过长长的走廊,水晶鞋在光滑的大理石上发出清脆的声响。她不敢回头,怕看见王子脸上从惊喜变为困惑的表情。她更不敢停下,因为一旦停下,她就会想起自己满手的煤灰,想起阁楼里那张硬邦邦的小床,想起继母和姐姐们尖利的笑声。
魔法让她变成了公主,但魔法也让她更清楚地意识到自己不是。午夜十二点是一个残酷的分界线,把虚幻的璀璨和真实的灰暗劈成两半。她宁愿在最美的时刻逃走,也不愿让王子看见她魔法失效后狼狈的模样。

后来,当王子拿着那只水晶鞋找遍全国时,她躲在阁楼的窗帘后偷偷张望。阳光照在玻璃鞋上,折射出七彩的光晕。她忽然明白,那只鞋并不是魔法变的,它是唯一真实的东西——因为它见证过她那一夜的勇敢,哪怕只有短短几个小时。
钟声会停,魔法会消失,但有些东西不会。比如她赤脚跑过花园时留下的脚印,比如她回头望见王子眼神时心底的颤动,比如那只永远留在台阶上的水晶鞋,它静静地躺在那里,像一句未说完的誓言,等着另一个午夜的到来。
